奇幻小说网 > 奇幻小说 > 九州·死者夜谈 > 第六个故事 鸦巢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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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巢客栈如同一艘黑色的大船,在越来越猛烈的大雨中颠簸不已。万鸦山的大雨仿佛大海的怒涛,将历经劫难的它来回顶撞。这是百余年来这里最可怕的大雨。

挂在屋梁下的藏音的尸体来回摇摆,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愤怒的剑完大踏步而上,他的脚踩在朽烂的木板上发出的嗵嗵嗵的声响。他的长剑在空中像蛇信那样咝咝作响。一道通红的火光从火剑上迸出,驼背农民仿佛被这道火光唤醒,犹犹豫豫地举手抵抗,他动作迟钝,形态痴呆,这般模样怎么能躲得过剑完那奔腾如雷电的利剑呢?剑完哪容他迟疑,双剑一左一右扑上。尤其是他左手上的剑,吸足了他的愤怒,炽热如火。

嚓的一声轻响,那柄火光之剑已经穿透了伏师的身体,从他前胸贯穿到后背,从驼背农民的身上飞出了成片的火光和焦臭的气息。客栈里站着的其他人甚至能透过驼背农民身上的大口子,看到门后如注的大雨。

如此简单,就了结了暗辰的最后一人吗?剑完有点惊讶地想,他内心突然变得轻松、柔软起来。在没有了敌人之后,他的愤怒还有效吗?“来吧,来杀我吧。”伏师的声音隐藏在地底下似的回应着剑完的所想。这个本该死去的暗辰术士依然在说话。

“怎么?”剑完大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应该死了吗?没有哪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被如此一把剑穿过后还能站立不倒,还能有生命。

伏师白色浑浊的眼珠子翻了起来,在冷冷地看他。

剑完大叫一声,后退半步,另一只手上的冰之剑横过,将对面立着的驼背农民的头颅斩下。那颗丑陋的说不清形状的头颅滴溜溜地滚到门外,转眼被冰冷的雨水灌注满所有的洞眼。

“来吧,来杀我吧。”伏师继续说,他的语调和语音没有一点点的变化,依旧像是从哪个无底的坑洞中冒出。

剑完咬着牙看驼背农民的尸体,他的腔子里甚至没有一点点血,他可以从中看到萎缩的脊椎。

他早已经死了,这个驼背农民根本就是一具尸体。刚刚想到这一点,剑完闪电般地转过身来,“棺材,”他喊道,“棺材里装着的才是真正的伏师。”他看到那具棺材的盖子正在向外打开。速度仿佛极慢,但他却根本无法阻挡。

剑完手中冰火双剑齐出,向棺材中掷去。那两把剑拖带着不同色彩的尾迹,冰与火的互相敌视使它们在空中就开始互相咬啮,并将周围的空气吸卷成一道白红两色的漩涡,仿佛一截裹着火焰和冰霜的粗箭,要将棺材盖子钉死在棺材上。

厚重的棺材盖子像一片狂风中打旋的枯叶般飞了出去。

双剑齐齐地插在打开的棺材两沿,竟然失去了颜色,变得暗沉沉的,如同乌木的颜色。

只是那时候,他们已经无心去关注那两把剑的变化了,三个人,六只眼睛,只是中了魔似的盯着棺材里的东西不放。在乌黑的裹尸布下,有个东西正在扭动,仿佛要从中挣扎出来,那是具不完整的人形形体,是一只没有凝聚成功的魅。

通常只有精神力量不够强大完美的虚魅才会凝聚出这么丑陋的如同尚未完工的形体来,但他们眼前的东西,却从残缺的形体里不容置疑地向外散发出他们前所未见的可怕精神力量,那股力量把他们的头脑和心灵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谷玄魅者。”鬼颜茫然不自觉地后仰着身子自语道。

这是一只由纯粹的谷玄力量转生而来的魅啊。

谷玄,这颗破坏和灭亡一切的星辰,死亡星辰。

作为太阳的对立面,谷玄的存在几乎不为人所知,只有星象学家们才能通过古老书卷的记载而对它略知一二。这位黑暗的神祇和太阳处于大地的两头,以近似相同的周期和轨道围绕大地转动,但并非永远位于太阳的对顶点。

当太阳以光芒将半个周天照亮时,谷玄的黑暗将另半个周天渲染成黑夜。同样没有人知道谷玄的颜色和大小,因为任何人都看不见这位在黑夜中默默运行的神祇。星象学家们只能通过它对其他神祇光芒的掩盖来确定它的运行。

谷玄代表黑暗、终结、秩序的流失。

剑完的赤华月镰双剑插在棺材上,虽然距离甚近,却不再呼应鸣叫。这两支罕见的魂印兵器之上附着的精神力竟然就在这转瞬间被那只魅解开封印吸纳一空。

魂印兵器中灌输的精神力量与组建成魅的精神力原本是一物,吸附了它们的力量之后,棺材中那残破丑陋的身躯仿佛从深处透出一种黑色的光来,它在裹缠全身的麻布里扭动着,有了某种要挣脱开这个难看的形体逃逸到虚空里的迹象,但它终究喘息着退回棺材深处。

一股黑色的浪席卷淹没了整个客栈,滚动翻涌了一会儿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且慢,这股黑潮并非真的没有留下东西——它在他们的心里都留下了恐惧的烙印。

他们每个人都浑身战栗。那只潜藏在洞穴深处的怪兽,仿佛正用它那不存在的眼睛挨个儿打量自己。他的目光扫倒谁的身上,谁就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

剑完这名暴烈的战士,刚感觉到一丝恐惧,就用愤怒将自己点燃,他的胸膛被愤怒高高鼓起,就如同一副青铜的盾牌。深呼吸一口气,袍子斗篷膨胀如鼓。心跳就是战鼓的擂动声。他的双足踏牢地面,就是不可摧毁的石头壁垒。

他捏紧手中的金刚剑,只走了半步,脚上就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那是一根细丝,又细又亮,从一块翻倒的碎桌板下探出,将他的右脚绊住。是琴师藏音的琴弦。

剑完的金刚剑划下,那根琴弦干净利落地断成两截,发出一声轻轻的断裂声。

剑完却突然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的变化,就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断裂、毁坏了。他侧转过头,又看到一朵细细的黄花,在漆黑的背景中,孤零零地开放。那是已经死去的陆狼胳膊上缠绕过的钩藤花。

还有更远处,吊在梁上的藏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余下地上和屋顶上成片的暗红色血迹。

沉重的带着股骚臭的呼吸声在剑完肩膀后响起。

这可绝不是幻觉。

他猛回头,看到一双熟悉的碧绿色双眼,在越来越阴暗的店堂里,陆狼正冲他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作势咆哮,而形容枯槁的藏音则踉跄着从柱子后走出,他的肠子依旧拖在地上,随着他的行进在地上拖出一道红色印迹。

那些死去的敌人又重新复活了,此刻那些无情的双眸和铁一样的面容,都在诉说一个事实:那就是它们比当初还活着的时候更强大更有力量,将会更加无情地对待自己的敌人。

“食鬼术。”他身后的鬼颜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现在他们知道那个驼背农民是怎么回事了,他不过是伏师的食鬼法中的一个牺牲者。伏师自己始终躲藏在棺材中,驱役死者替他做事。

对于见多识广的剑完和鬼颜来说,这种异术也仅是耳闻。它甚至超脱出了谷玄术者的能力范畴——即便是精通谷玄术的大师中,也没有多少人能明了食鬼术的运行机制。

从大的层面上,可以理解为驱役者从外界将精神力注入到这些尸体内,驱使这些僵硬的躯体行动。这些尸体会如常人一样,拥有他们生前的力量和本领,对役主唯命是从,直到躯体腐烂,肌肉掉落,最后整个骨头架子完全塌跨。

虽然死亡与谷玄这颗死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只知道索取,而不知回报,是一种与谷玄的属性完全相反的方式,必定有更隐秘和不为人知的秘诀。

伏师能知道和运用这样的秘法,术力当真是深不可测。

剑完只觉得心头冰凉,但那两名从死亡中归来的老对手可不给他思索的时间,陆狼一声低低的咆哮,飞身扑上,双手乌黑的指甲如狼爪般狭长尖锐。

剑完提剑抵挡,却发觉金刚剑的剑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绕满了藏音的琴弦。他骇然振臂,想要将这些乱丝斩断,但藏音已经十指收束,向怀里一收。那千百根琴丝一起震动,发出密集悦耳的声音。剑完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天而降,再也拿捏不住手中兵器,长剑脱手飞出。

金刚剑如一道闪电,带着呼啸的大风,向上笔直飞去,冲破了屋顶。一条黑影狼一样蹦起,穿越带着臭气和死亡气息的雨,朝剑完扑来。剑完右手回转到肩后,左手捏成拳头朝陆狼头上砸去,只要对手稍微缓上一缓,他就可以拔出肩膀后的最后一把剑了。

铁拳砸在陆狼带着黯绿色光泽的脸上,将他的眼珠打飞、鼻梁打陷、獠牙打碎,而陆狼却丝毫也没有闪避的意思,只是猛扑而上,一张残破的脸贴到剑完的胸脯上,獠牙抵在剑完的胸脯上,獠牙抵在剑完的肚腹,双手环抱着剑完的胳膊,绕到后面,他的十指上那长长的锋利指甲带着木质的颜色,和坚硬的木头没有区别,已经深深地插入剑完宽阔的后背里,血花飞溅。

剑完还待要甩开这流苏一样紧贴身上的躯壳,陆狼紧扣着他后背的胳膊上,却有几道细小的藤草像蛇一样盘曲着从他后背的伤口里钻入。

鬼颜挥舞双刀飞身而上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几道细如发丝的藤草,已经突然勃发成粗大无比的钩藤,撕裂皮肤,钻裂胸骨,撕咬摧毁这个巨人的胸腔,然后从剑完的胸口突兀了出来。钩藤的复生针叶和小花都吸足鲜血,变得红艳骇人。

剑完大叫了一声。他的勇气和力量,正跟随这些喷涌而出的血流逝得干干净净。

“剑完!”鬼颜叫道,想要冲上去帮忙,但陆狼与剑完缠贴得如此之紧,让她未免投鼠忌器。

剑完痛苦地喘着气,双目血红,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

钩藤依旧在他的胸腔里钻来钻去,四下蔓延。他鼓足余勇,大喝一声,左手夹住陆狼的胳膊,右手翻起来夹住陆狼的光头,猛地一使劲。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咯喇一声可怕的响动。

陆狼哼了一声,松手向后退去。他的颈骨已经断了,头颅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但他依然能屹立不倒。

鬼颜一伸手将摇摇欲倒的剑完扶住。

这一次,剑完真切地感觉到了痛楚,跟随着呼吸,血顺着他胸口的铠甲往下流淌。

这二十年来,他始终用愤怒遮盖他的恐惧。他始终是宛州北路天驱骑士团中最勇敢的武士,如今,这些血把压制着的不安和害怕全冲出来了:年少时被野狗追逐的经历,被火烧死的父亲乌黑的脸,饥荒中饿死的母亲青白的脸……巨大的恐惧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不要,”他害怕地抓住鬼颜的袖子,呻吟着要求,“不要让我死。”鬼颜紧紧地抓住他的巨掌,仿佛慈母哄骗自己的小孩般低下头去,轻声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转的。”就在剑完眉头稍稍舒展的一刻,她袖子里的刀倏地向外一跳,割断了他的咽喉。

“不要让……”剑完从嘴里漏出了最后半句话,随即阖上双目。

在鸦巢客栈的决斗中展现出无限勇气的黑武士,就这样孤独地行走到了通往死亡的旅途中。

金刚剑这时候,才像飞羽一样轻轻地落了下来,嚓的一声轻响,深深地插入木地板中。随着它的落下,客栈大堂的整个屋顶都垮塌下来。在其上积累了上百年的乌鸦羽毛、骸骨和粪便,还有最新被那些疯长的绿草闷死的乌鸦的尸体,以及汹涌的雨水如同漫天花雨一样散落下来。

鬼颜突然轻轻地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如此的轻巧如飞,不受形势的牵挂,就如同乌鸦的夜羽。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他们之间的地上,那些黑色的飞鸟尸体中,有一只特别大的乌鸦,就如同岩石露在河滩上。它的嘴角边,还有一张黄色的纸。此时那张纸被雨水冲开,在地上摊得平平整整,他们每个人都清晰地看见上面画着的人脸。

只见那张脸轮廓方正,五官开阔,只是一双眼睛带着几分贼气,不是别人,正是店老板白澜。在黄纸下方,写着的两个字是:白婪棺材里的伏师,那团形状不完整的东西又动了起来。它那破损的嘴唇仿佛黑洞一样轻轻地张合着。伏师再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白澜,或是白婪。

他低沉地笑着,那笑声就像痨病病人的痰在喉咙里滚动。他问:“三年前我就来过这地方,我认识客栈老板,他是个有山羊胡子的驼背老头——如果你就是他,那么地窖里的那具尸体,又是谁呢?”在伏师这阴森森的充满杀气的责问中,白婪在那张椅子上安之若素。他点了点头,“我确实不是江子安的坐探。”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枚紫色的印章,看了一看,又将它揣到怀里。他笑眯眯地抬起头来,笑容里仿佛涂满蜜糖。

“鬼才是江子安的密探呢。”他说。

“一天前我就来到此处,从原来的老板处拷问出了所有情报。我刚杀了那人,不料你们就跟着到了。你们来的太快,我还没能进山。”他朝鬼颜点了点头:“第一个来的,就是你。”鬼颜的脸色白如锡纸。她问:“那么你是要帮我杀他,还是帮他杀我呢?”“其实,我没有选择。”白婪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去承认说。

他端坐在那张椅子上,张开口来,从口中哈出一团金色的气来。那股气体在空中萦绕不散,形成一朵金莲花的样子。花旁有金色的字萦绕。那三个字是:“破、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