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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千千根小蜡烛

杀手有些着迷地看着红宝石在烛光中慢慢地转动,反射出千千个小火焰的舞动这些影像太多了;没有一颗宝石会有这么多又小又毫无缺陷的切面。

虽然有这么多火光就在那里让他看,然而一阵小蜡烛的漩涡又将他吸引到宝石更深处的一片红色当中。没有一个宝石匠曾经切割过它;它的精细程度超过任何切削出的成品所能办到的。这是一个魔法的成品,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他提醒自己要小心,会将看的人吸进漩涡之中,进入到宝石红色深处的安详之中。

千千根小蜡烛。

无疑地,他轻易地诱骗船长将他们送往卡林港。这个神秘的宝石所发出的迷思不是那么容易解除的;多么令人安详与平静、就像只有朋友才会对你说的话……笑在他平常狰狞的脸上显现出来。他能够深刻地悠游在平静之中。

恩崔立从这个宝石的吸引力中挣脱出来,揉了揉眼睛,讶异着像他一样这么有自制力的人在宝石的强大迷惑力之下,也会无法自拔。他看了看小舱房的角落,瑞吉斯缩着坐在那里,完全一副悲惨的样子。

“我现在能够了解你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偷这个宝石了。”他对半身人说。

瑞吉斯从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惊讶于恩崔立居然跟他说话这是他们在深水城上船之后的第一次。

“我现在也知道为什么巴夏。普克拼了命也要把宝石拿回去了。”恩崔立继续说,这句话不但是针对瑞吉斯,同时也是针对他自己。

瑞吉斯抬头来看着杀手。红宝石魔坠居然连阿提密斯。恩崔立也掌控住了吗?“这的确是颗漂亮的宝石。”他满怀希望地说,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个冷血杀手不寻常的吐露感情。

“这不只是颗宝石而已,”恩崔立心不在焉地说,他的视线又无法抗拒地落在这欺骗了无数人的宝石切面上那些神秘漩涡中。

瑞吉斯认出了杀手平静的表情,因为他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神奇的魔坠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他那时是个很成功的小偷,在卡林港过着富裕的日子。但是这个魔法宝石所会带来的好处超越了盗贼公会所能提供的优渥生活。“也许是这个魔坠偷了我!”他突然冲动地说。

但是他低估了恩崔立的意志力。杀手瞬间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显示他知道瑞吉斯要把话题引到哪里去。

但是半身人抓着他所能抓到的任何希望不放,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地说了下去。“我想是魔坠的力量压倒了我。那应该不算有罪吧;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恩崔立尖锐的笑声打断了他。“你是个贼,要不然你是个意志力薄弱的人。”他大声地说。“不管是哪一种,在我心中都不值得原谅。不管是哪一种,你都应当接受普克愤怒的惩罚!”他把魔坠从金链上扯了下来,然后将它放到自己的小囊里。

接着他拿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雕成豹形的玛瑙小雕像。

“告诉我关于这个东西的事。”他命令瑞吉斯说。

瑞吉斯早就在猜恩崔立何时才会显露对这个小雕像的好奇心。他看过杀手在秘银之厅内的格伦峡谷用这个东西嘲弄对面的崔斯特来自娱。但是在这一刻之前,那是瑞吉斯最后一次看到魔法豹关海法了。

瑞吉斯无助地耸耸肩。

“我不会问第二次。”恩崔立威胁说,此刻必然毁灭的冰冷感,所有阿提密斯。恩崔立手下的牺牲者曾经感受到的恐怖气氛又再一次笼罩在瑞吉斯身上了。

“那是黑暗精灵的东西,”瑞吉斯结结巴巴地说。“它的名字叫关——”瑞吉斯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恩崔立空的那只手突然拔出镶着宝石的匕首,准备要射过来。

“你想要召唤盟友吗?”恩崔立邪恶地问。他将这个雕像放回自己口袋中。“我知道这头野兽的名字,半身人。我也向你保证,只要这头豹一出现,你就死定了。”“你害怕这头豹吗?”瑞吉斯大胆地问。

“我生平不冒险的。”恩崔立回答说。

“可是你自己会把豹叫来吗?”瑞吉斯逼问说,他要寻找一些方法来打破目前的权力平衡。“找一个伙伴来陪你走这漫漫长路?”恩崔立的笑等于在挖苦这个想法。“伙伴?我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伙伴,小蠢蛋?那样对我有什么好处?”“人多便是力量。”瑞吉斯反驳说。

“蠢蛋,”恩崔立又说了一遍。“这就是你搞错的地方。在街上,伙伴带来的是依赖心以及毁灭的命运,看看你自己,黑暗精灵的朋友。你现在对崔斯特。杜垩登有什么帮助?他还是盲目地冲过来要帮你,来完成身为你伙伴的责任。”他带着明显的憎恶说出了这句话。“奔向他最终的死亡!”瑞吉斯垂下头不发一语。恩崔立说的话真对。他的朋友们正奔向自己无法想象的危险中,都是因为他的关系,而且是为了他在认识这些人之前所犯的错误。

恩崔立将匕首放回鞘中,突然跳了起来。“享受夜晚吧,小贼。吹一吹寒冷的海风;既然你面临着死亡,就好好珍惜这趟旅程中的每一个感觉吧;因为到达卡林港就代表着你的劫数到了你的朋友们也一样!”他迅速走出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瑞吉斯注意到他并没有上锁。他从来不上锁!但是瑞吉斯在愤怒中承认他并没有必要这么做。恐惧就是这个杀手的锁链,就像铁手铐脚镣一样坚固。他没有地方可逃,也没有地方可躲。

瑞吉斯把头埋在双手中。他开始注意到船的摇晃,老旧甲板千篇一律而有节奏地发出了嘎嘎声,他的身体无法抗拒地跟着打拍子。

他感受到自己内部的漩涡。

半身人通常不喜欢海,而瑞吉斯即使用他们种族的标准来衡量也是很胆小的。恩崔立无法再找到一件比坐在航行于宝剑海的船上向南前进更能折磨瑞吉斯的事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瑞吉斯呻吟着说,他强迫自己走进舱房的小门。他拉开窗户,让自己的头伸进夜晚寒冷到令人重新提起精神的空气中。

恩崔立走过空荡的甲板,他的斗篷紧紧地里着身躯。在他的上方,帆被风吹得胀满了;初冬的强风推动船向南行进。亿万颗星辰散于整个天空中,一直到整片延伸到地平线上的海面。

“包括我在内吗?”恩崔立沉思着,他被宝石淡淡红色中的星光迷住了。“我也算是牺牲者吗?还是我将要成为牺牲者呢?”他不相信自己阿提密斯。恩崔立曾经中过魔法魅惑力的道,但是红宝石魔坠的强烈吸引力更是无法抵抗的。

恩崔立大声地笑了。甲板上除他之外惟一的人——舵手对他投以好奇的眼光,然而也没多想。

“不,”恩崔立对这个宝石小声地说。“你不会再度掳获我的。我知道你的诡计,我会把这些都搞清楚!我会走进你诱惑袭来的道路,然后找到自己的路出来!”他笑着将魔坠的金链系在自己颈上,将宝石放进他的皮背心底下。

然后他摸了摸腰包,拿出豹的雕像,将眼神转向北方。“你正在望着这个方向吗,崔斯特。杜垩登?”他向着夜空问。

他知道答案。远处的某地,在深水城、长鞍镇或是这两地之间,黑暗精灵淡紫色的眼睛正转向南方。

他们注定要再次相遇;他们两人都知道。他们曾经在秘银之厅交手过一次,但是两人都无法宣称胜利。

必须要有一人得胜。

恩崔立之前并没有碰过任何一个人反应跟自己一样快,剑招跟自己一样凌厉,跟崔斯特。杜垩登过招的记忆缠住了他的所有思绪。他们是这么地相像,他们的动作犹如在跳同样的舞蹈。但是这个怜悯又关心别人的黑暗精灵拥有恩崔立多年以前已经抛弃了的人性。那些情绪,那些软弱,在一个纯粹战士寒冷净空的心里不应该有容身之处,恩崔立如此相信着。

恩崔立想到黑暗精灵之时,他的双手急急地抽动、他的气息愤怒地吐到凛冽的空气之中。“来吧,崔斯特。杜垩登,”他咬紧牙关说道。“让我们看看谁比较强!”他的声音反映出了想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决心,又带着一点轻微到几乎令人察觉不出的焦急。在他们两人的人生之中,这可能都是最大的挑战,也是对引导他们每个行动之信念的考验。对恩崔立来说没有平手这回事。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卖给战斗技巧了,如果崔斯特。杜垩登击败了他,甚至只是打个平手,那么杀手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无意义的谎言罢了。

但是他并不觉得会输。

恩崔立是为了胜利而活的。

瑞吉斯也正看着夜空。清新的空气让他的胃平静了下来,星光让他的思绪飞越几百哩到达朋友们所在的地方。他们常常在这样的夜并肩坐在冰风谷的星空下,分享冒险的故事或只是静静坐在一起。冰风谷是寒冷冻原中的一块贫瘠之地,有着严酷的天气与严酷的人们,但是瑞吉斯在那里交到的朋友——布鲁诺、凯蒂布莉儿、崔斯特与沃夫加,在最严寒的冬夜温暖了他的心灵,将北风刮人的刺痛除去。

冰风谷在瑞吉斯一生的漫长旅程当中只是其中的一站而已,他活到五十岁,可是在那里过的时间不到十年。但是现在,他正朝着占去生命中大部份时间的南方前进,这时他才体认到冰风谷才是他真正的家。之前认为理所当然在身边的那些朋友才是他惟一的亲人。

他甩甩头,扬弃掉心中的悲伤,强迫自己思考面前的道路。崔斯特会来找他;也许沃夫加跟凯蒂布莉儿也会。

但布鲁诺不会。

当崔斯特从秘银之厅的深处毫发无伤地回来之时,瑞吉斯所感到的欣慰,马上就跟勇敢的矮人一起消逝在格伦峡谷中了。当时一头龙引诱他们中计,又有一群灰矮人打算围上来。但是布鲁诺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帮他们开了一条路,拿着一瓶燃烧的油跳上了龙的背,然后跟龙一同跌下深深的谷底。

瑞吉斯无法承受去回忆这个可怕的景象。虽然受尽了矮人的粗暴对待与嘲弄,然而布鲁诺。战锤依然是他最亲的朋友。

夜空中划过一道流星。船身依然摇晃着,他嗅到浓浓的海水咸味,但在这个门边,在晴朗的夜空底下,瑞吉斯并不觉得不舒服,只是想起了跟狂野的矮人一起度过的疯狂时光,感到带点悲伤的平静。布鲁诺。战锤的火焰在风中像火炬一样燃烧,他跳跃、舞动、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瑞吉斯其他的朋友们都最后都逃出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半身人很确定这件事,跟恩崔立一样确定。他们会回来找自己的。崔斯特会来找他,让一切平安无事。

瑞吉斯必须如此相信。

他很清楚他自己该做的部分,一旦到了卡林港,恩崔立会立刻在普克的手下中找到盟友。到时候,杀手就等于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了,他知道街上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拥有每一样优势。瑞吉斯必须使他慢下来。

他环视了一下狭窄的舱房,想找出有用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他发现自己的眼神被蜡烛所吸引。

“这个火,”他自言自语说,笑容在他脸上展开。他走到桌前,将蜡烛从烛台拔了下来。灯芯的底下有一小池融化的蜡在闪闪发光,被滴到保证很痛的。但是瑞吉斯毫不迟疑。

他卷起袖子,滴了一排蜡滴到整条手臂上,表情扭曲地将灼热的刺痛忍了下来。

他必须要让恩崔立慢下来。

瑞吉斯第二天早上难得出现在甲板上。天色已经很亮了,半身人准备要在太阳升高,造成炙热的光线与冰冷的浪花这种令人难受的组合之前之前把事情办完。他站在栏杆旁,预先演练他的流程,并且鼓起勇气要反抗恩崔立没说出口的威胁。

然后恩崔立就走到了他身旁!瑞吉斯紧紧抓住栏杆,害怕杀手已经猜到他的计划了。

“海岸线。”杀手对他说。

瑞吉斯沿着恩崔立视线的方向望向海平面,还有远处的陆地。

“进到视野里面了,”恩崔立继续说,“而且还不太远。”他瞪了一下瑞吉斯,然后再度为了吓吓他的俘虏而露出他邪恶的笑容。

瑞吉斯耸了耸肩:“太远了。”“也许,”杀手回答说。“但是你会到达那里的,虽然你们这种半个人高的种族据说不太会游泳。你有计算过这么做有多少把握吗?”“我不会游泳。”瑞吉斯直接回答。

“真可怜,”恩崔立笑着说。“但是如果你决定要这么做,请先告诉我。”瑞吉斯往后退了一步,他被搞糊涂了。

“我会让你尝试的,”恩崔立向他保证。“我很想看看这场表演!”半身人的表情转为愤怒。他知道他正在被嘲笑,但是他还是想不出杀手的目的。

“这一带海里有一种奇怪的鱼,”恩崔立说,他回头看了看海面。“很聪明的鱼。它会跟着船,等待有人被抛下去。”他回头看瑞吉斯来衡量自己说的话对他有无效果。

“它上面有尖尖的鳍,”他继续说,他看出自己已经吸引了半身人全部的注意。“划过水面,就像一艘船的船头。如果你待在栏杆边够久,你一定会看到一条。”“我为什么要看?”“那些鱼叫做鲨鱼,”恩崔立继续说,他忽略了对方的问题。他拔出了匕首,用刀尖在自己的指尖挤出了一滴血。“神奇的鱼。有一排像匕首般的长牙齿,又尖又利,嘴巴可以一咬就把人咬成两半。”他直视瑞吉斯的眼睛。“或是直接吞下一个半身人。”“我不会游泳!”瑞吉斯喊着说,他很不喜欢恩崔立营造出死亡气氛,却又无可否认很能达成吓人效果的说法。

“真可怜,”杀手笑着说。“但是如果你改变心意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他快步离开,身后的斗篷扬了起来。

“贱货,”瑞吉斯小声地说。他靠回栏杆边,但是当他一看到深深的海洋因为船的摇晃而靠近他之时,他就改变心意了;他急忙转身,看着甲板中间安全的地方。

当广大的海洋似乎要接近淹没他之时,他的脸又一次失去了血色,而船永无止境的摇晃令人作呕……“你好像对于靠在栏杆边上很有经验啊,小东西?”一个愉快的声音传来。瑞吉斯转身,看到一个矮小,腿外弯的水手,没有几颗牙齿,眼睛永远是斜的。“你还没学会在船上平稳地走吗?”瑞吉斯在晕眩中发抖,他还记得自己必须做的事。“不是因为这个。”他回答说。

水手没听懂他陈述的微妙之处。他有着深色皮肤、更深色胡渣的肮脏脸庞笑了,他转身离开。

“但还是谢谢你的关心,”瑞吉斯强调地说,“也谢谢你们敢把我们载到卡林港的勇气。”水手停了下来,他搞糊涂了。“我们把人带到南方许多次了。”他说,他不了解对方为何提到“勇气”。

“是的,但是想想看这样的危险,虽然我很肯定这不严重!”瑞吉斯很快地补充说,他想要给人一个印象,好像他故意不去强调这未知的危险性。“这不重要。卡林港会治好我们的。”然后他故意小小声却还是能让水手听到地说:“如果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还活着的话。”“你刚才说什么?”水手逼问说,他走回瑞吉斯那里。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瑞吉斯突然尖叫,然后抓住他的前臂,好像很痛一样。他作出痛苦的表情,装成在疼痛中挣扎,然后将已经干掉的蜡滴和那底下的疤抠掉。一小滴血从他的袖子底下流了出来。水手一把抓住了他,将他的袖子拉到手肘的地方。他好奇地看着伤口。“你被烧伤了吗?”“不要碰!”瑞吉斯用尖锐的低语喊着说。“碰了可能会传染我想。”水手在恐惧中把手放开,他注意到了其他的几个疤。“我没看到有火啊?你怎么烧伤的?”瑞吉斯无助地耸耸肩。“不是烧伤,这些疮莫名其妙就长在我身上,是从身体里面长出来的。”现在该水手脸色发白了。“但是我还是会抵达卡林港的,”他有点怀疑地说。“这个东西要好几个月才能把人吞掉。我大部份的伤口都是新的。”瑞吉斯低头一看,然后伸出了满是疮疤的手臂。“看到了吧?”但是当他一回头,那个水手已经不见了,他冲到船长的岗位去了。

“接招吧,阿提密斯。恩崔立。”瑞吉斯极小声地说。